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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经典 学人楷模——品读郭荣章先生《石门汉魏十三品合集》

石门十三品摩崖石刻,是中国书法石刻艺术的瑰宝,是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集中体现。一千多年来,倍受文人学子的喜爱推崇。汉魏以降,历史典籍多有记述。晋代左思《蜀都赋》在描述蜀地山川形胜时就谈到石门“缘以剑阁,阻以石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对《石门颂》也有记载:“褒水又东南历小石门,门穿山通道,六丈有馀。刻石言:汉明帝永平中,司隶校尉犍为杨厥之所开。逮桓帝建和二年,汉中太守同郡王升嘉厥开凿之功,琢石颂德。”只是郦道元误将杨涣字孟文名字记成杨厥,将杨涣重开褒斜道之功记为开凿石门。宋代欧阳修的《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洪适的《释隶》对石门十三品多有记述与评价。清代学者郭友源、王森文、吴大瀓、罗秀书、缪荃孙、民国初年的康有为、梁启超都对石门摩崖石刻书法艺术品的搜集、发掘、整理、研究,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取得了斐然的成就。



石门摩崖石刻是书法艺术的宝库,向世人展示了书法家王戒、王远、晏袤及其他无名书法家的卓越的书法艺术成就;向世人展示了中国汉字由篆书到隶书、由隶书到楷书字体演变的一段重要历程。石门摩崖石刻作品也是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献,其中记载了汉中先民为走出闭塞的大山劈山开岭、修栈架桥、凿通石门的艰难过程;赞颂了为褒斜道的修筑和石门的开通做出巨大贡献的历史人物汉中郡太守鄐君、汉司隶校尉杨涣、汉中郡太守王升、汉右扶风丞李君、曹魏荡寇将军李苞、北魏梁、秦二州刺史羊祉、左校令贾三德等人的历史功绩。石门及褒斜栈道为我们留下了丰富文化遗产。

郭荣章先生是我十分钦佩的老一代学人,是当代石门石刻碑碣研究的集大成者,是国内石门十三品及栈道文化研究方向泰斗级学术大师。几十年来郭先生潜心于石门十三品及石门、褒斜道其他碑刻的搜集、整理、研究,出版、发表了大量论著、论文,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郭老从汉中博物馆馆长岗位退休后,依然没有间断石门学术研究。脱离繁冗的政务工作后,他有更多的精力从事他热爱的学术研究工作。2014年夏,我陪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葛维樱女士、张雷先生采访郭老,深为郭老孜孜不倦、不离不弃、全身心奉献于石门学术事业的拼搏精神所感动。退休后,他常常自筹经费、自带干粮,沿荒凉的古道旧址,与老妻涉过齐腰深的褒水,披荆斩棘、攀崖涉水,寻访掩没在荆棘荒草丛中的栈道遗迹和碑刻。在搜集大量散佚在民间的碑刻基础上,加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已保护摩崖石刻和碑碣的研究成果,于2001年完成皇皇巨著《石门石刻大全》。这部书是石门石刻碑碣研究的集大成之作。



此次由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陕西出版传媒集团出版的《石门汉魏十三品合集》,给人以装帧精良、印刷精美,厚重质朴、美观大气之感。而书的内容更深邃、更广博、更丰富。郭老披沙拣金,精选历代石门十三品拓本中的精华,与保存在汉中博物馆中的石刻原件细心比对,对剥落、患漫、磨泐之处精心考证,附以准确的释文,是读者阅读、了解、欣赏石门书法艺术最权威的读物;是石门研究学者进行石门十三品研究最重要的工具书;是书法家临摹石门十三品最精准的范帖;也是藏书家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的传世经典。感谢郭老为我们奉献了这样精美丰盛的文化大餐,感谢汉中市文联武妙华主席为这本书付梓面世付出的心血与劳动。

品读这本书,不能不注重书中的长文《石门十三品探踪述略》。这篇长文是郭老几十年学术研究心得的总结,也是郭老学术思想精华所在。由于当年石门水库选址不当,致使导致石门及其周边的一些摩崖石刻沉入水底四十多年,虽说石门十三品被抢救性搬迁至汉中博物馆,但它毕竟不是在原址上,也无法让人们看到石门及其摩崖石刻的原貌,还有一些宝贵的石刻淹没与水底,永无见天之日,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遗憾。在这篇长文中,郭老通过大量的资料考证和实地勘察,对石门十三品的来历、形制、部位及缺损、磨泐状况进行了细致地描述,为今后建立陆上数字化模拟石门,还原石门原貌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依据。郭老对石门十三品的字形、字义的考辨有许多精辟独到的见解,言之有理、持之有据、观点鲜明、见地深刻,习古而不泥古。比如郭老在谈到《石门颂》中“益域为充”之句中的“充”字,敢于否定前辈大家几乎已成公论的观点,提出自己的新观点。宋代洪适把这个“充”字解释为“冲”,要冲之意。而郭老根据《石门铭》中有“充牣川内,四民富实”之句将充字解释为“充牣”之意。对比《石门颂》与《石门铭》两文,我觉得郭老的解释更符合全文之文义,更具说服力。再如,郭老对《石门颂》中“坤灵定位,川泽股躬”中的“股躬”二字的解释也与前辈学者不同,清代钱大昕的《潜研堂金石文跋尾》解释为“肱股”,清代罗秀书的《褒谷古迹辑略》解释为“服躬”,而郭老认为二者“皆非”,郭老作出了精辟独到的解释,“股者,肢也,躬者,体也。意即主管大地的神灵,安排山河的位置,使山川如同人的躯体和四肢”。



郭老的学术研究还廓清了许多历史迷雾,纠正了历史上一些大家在一些问题上的错误认识。如对晏袤《潘宗伯韩仲元李苞通阁道记释文》辩误就极具说服力。曹魏景云四年(263),荡寇将军李苞领工修褒斜道,摩崖纪事,刻有《李苞通阁道》摩崖石刻记载此事,后七年,晋泰始六年(270)潘宗伯、韩仲元再修褒斜道,摩崖纪事,见石门北口之上的《李苞通阁道》摩崖有倾圯之势,将其重刻于《潘宗伯、韩仲元通阁道》摩崖之下。南宋晏袤到褒谷石门时,未能见到原刻于石门北口的《李苞通阁道》摩崖石刻,只见到晋人刻的《潘宗伯、韩仲元、李苞通阁道》摩崖,写了《潘宗伯韩仲元李苞通阁道记释文》。晏袤在释文中因见《潘宗伯、韩仲元、李苞通阁道》摩崖字迹漫漶,将晋泰始六年误解为曹魏太和六年。因年代错误,晏袤解释自然与史实不符。梁启超在《潘宗伯韩仲元李苞通阁道记释文》拓本题记中对晏袤的错误已有所论及,郭老在实地考察石门摩崖原址和掌握大量前人观点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郭老指出:南宋绍熙五年(1194)晏袤至褒谷石门见晋人两段摩崖石刻,石刻上泰始字漫漶,已无从辨认,被晏袤臆断为字,前面的字又被晏袤篡改为字,于是,原刻晋泰始六年”一变而成为魏“太和六年”(232),先后错差三十八年。晏袤为自己的观点之辩解说:是岁,蜀建兴十年。先是太和四年,魏司马懿伐蜀。五年,诸葛亮围祁山,魏诏司马懿拒之。秋七月,亮复军。明年,亮休士,作木牛流马,故魏人得入褒中治桥阁矣。郭老指出了晏袤的谬误,太和六年,适逢诸葛亮屯重兵于汉中,大举北伐之际,诸葛亮本人驻镇黄沙屯田,作流马。黄沙距褒谷近在咫尺,岂能坐视魏人入褒中治桥阁?就魏国而言,对诸葛亮北伐,魏明帝和司马懿皆采用疲敌之计,于国门之内严阵以待,何由深入险阻至褒谷治桥阁呢?郭老的结论言之有理持之有据、切中肯綮。



郭老的这本书还评价了前人对石门书法、石刻艺术的总结,简要地勾勒了中国书法艺术发展的历史和汉字演变的脉流。郭老主业专攻石门及石刻历史文化内涵的研究,长期浸润在石门书法艺术宝库中,耳濡目染,深为石门书法艺术魅力所吸引,闲暇之时,临《石门颂》是郭老业余生活中的一大乐事。郭老的书艺虽不能与其学术成就相媲美,但也俨然为书法一方家。作为书法内行的郭老,他对《石门十三品》书法艺术的评价精妙独到,用语简练。他把《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书法艺术概括为:古拙兼容,饶有意趣八个字。他说《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依山随势任情挥笔,山林野逸之气天然流露,而又蕴含着高度的技巧。”对《石门颂》郭更是情有独钟,用洋洋洒洒上万字评述了《石门颂》,阐述了隶书发展的历史,介绍了前人对《石门颂》书法艺术的评价,通过具体的例证精辟地分析了《石门颂》的书法艺术特点,指出“《石门颂》这方摩崖,无论用笔、结体、章法乃至用字等方面,都是富于变化的,而这种变化全凭书者才情技艺的瞬间表露,就像艺术家、文学家、诗人的灵感那样,是难能可贵的”。郭老概括《石门颂》书法特点是“隶法纯熟,斑斓多姿”。人们在谈到《石门十三品摩崖石刻》书法艺术时,大多谈论的是书法家的贡献,而郭老却注意到了无名的刻石者对石门书法艺术传承所做出的巨大贡献。郭老认为:“《石门颂》的文字,多出于涩笔,其抑扬顿挫,跃然于刻石之上,没有精良的刻工是难以想象的。……就石门汉隶刻石而言,观者但知点画,却很少见到近世刻石中的刀痕味,这正是其成功所在。今天石门给人以书法艺术的美的感受,应该说书者和刻者同样付出了宝贵的劳动,这是汉代书者和刻者共同的艺术结晶。”



在对《杨淮、杨弼表记》书法艺术的评价时,郭老从章法、结体、风格等方面将其与《石门颂》作了细致的对比,指出了二者的异同。他认为《杨淮、杨弼表记》以篆笔而成,笔画瘦劲、凝练、灵动,与《石门颂》如出一辙。他也指出了《杨淮、杨弼表记》的书法特点,通篇文字大小不一,字形或纵、或横、或正、或攲,各随其便。凡左右结构者,或左高右低,或左正右斜,或左右拉开,皆突破常法,不刻意于巧,或着力于拙,不求规整之华,尽显古朴之态。

郭老还用大量篇幅评述了石门十三品中另一重要书法石刻作品《石门铭》书法艺术特点。郭老把《石门铭》与《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石门颂》、《杨淮、杨弼表记》及洛阳龙门北魏石刻作品的艺术特征作了比较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石门铭》的书风与石门汉隶有不可分割的痕迹;《石门铭》行笔特点是以圆笔入楷,不似龙门之用方笔;《石门铭》既是由隶变楷的实证,又是楷书向行草转化之先声

对十三品的其他作品的书法艺术特色郭老的评语简洁明了,精到准确、一语中的,如《李君表》的简古质朴;《石门》、《玉盆》、《石虎》气势磅礴,妙趣横生。这简单的评语中却凝聚着郭老几十年的深厚学养与真知灼见。



仔细品读郭老的《石门汉魏十三品合集》,除了获得了深厚丰富的学养而外,我们还可以学习到郭老一丝不苟、严谨求实治学态度;我们可以感受到郭老在石门学术研究中筚路蓝缕、敢于开拓的创新精神;我们可以领受到郭老虚怀若谷、学无止境的大师风范。在人心浮躁、学风低迷、学术造假之风日盛的今天,而郭老却有板凳能坐十年冷、甘于寂寞的奉献品格,堪称一代宗师、学人楷模。 

 

【作者介绍】李青石,安徽寿县人,汉中职业技术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汉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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